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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安全的地方最痛:寫給對家矛盾的你

從依附創傷談起

 

客運駛過交流道,窗外的風景從高樓慢慢變成低矮的房子。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。

「這週末要回來吃飯嗎?」

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候,你卻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。也許你已經開始想像回家後的情景:餐桌上的沉默、父母習慣性的詢問,或者一句聽起來沒什麼,卻總能讓你不舒服的「你看看人家」。

明明已經是成年人,也知道家裡不一定真的會發生什麼,身體卻還是會先緊縮起來。你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,書包都還沒放下,就已經下意識地觀察大人的臉色,像是進門前先看看家裡的氣氛,開口之前先想想這句話會不會惹人生氣,遇到衝突時則趕快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邊,想辦法讓事情過去。

對當時還是孩子的你來說,這些並不是多餘的敏感,而是一種適應環境的方式。如果只有先察言觀色、少說一點話、順著大人的情緒,才能減少衝突,那麼這些做法自然會慢慢變得熟練,甚至不需要經過思考就會出現。只是,當年幫助你適應家庭的方式,不一定會在離家、長大之後自動消失。

所以,即使你在工作上可以順利與人溝通,但回到家仍有可能又縮回那個小心翼翼、話到嘴邊又吞回去的自己。家人的一句話,可能讓你立刻煩躁,也可能讓你什麼都不想說。當這些反應一再出現,很容易讓人開始把問題歸到自己身上:是不是我太敏感?太容易生氣?都已經長大了,為什麼還是沒有辦法好好面對自己的家人?

想靠近,又想離開

家庭關係裡最難受的,往往不是單純的「我討厭他們」,而是「我在乎這些人,卻也想逃離這些人」。你希望父母理解自己,也期待得到他們的關心;但真正靠近時,又擔心再次受傷。

孩子尚未具備獨自生存的能力,必須依靠照顧自己的人。如果一個孩子長期面對忽視、否定、羞辱、威脅,或難以預測的情緒反應,他不像成年人一樣,可以選擇離開,只能繼續待在這段關係裡。於是,照顧自己的人一方面是賴以生存的依靠,另一方面,也可能成為讓自己感到害怕或受傷的人。

一般來說,家庭可以成為一個相對穩定的「安全基地」,讓孩子能夠安心地探索、嘗試,累了或受傷時,也知道自己有地方可以回來。然而,如果關係是不穩定的,關心總是伴隨著否定,愛也帶著條件,孩子便很難確定:當自己靠近時,迎接自己的究竟是關心,還是傷害。

這也是依附創傷所涉及的核心困境之一:本該提供安全與依靠的人,同時也可能成為威脅或傷害的來源。孩子既無法真正離開,也無法完全放心地靠近,只能一邊依賴,一邊保護自己。久而久之,這種在關係中保持警覺的方式,可能成為一種自動化的反應。

這些經驗如果延續得夠久,也可能影響家庭之外的其他關係。你可能特別容易察覺別人的情緒,習慣先照顧對方的需要;也可能在關係靠近時感到不自在,對方一旦疏遠,又開始感到不安。如果你發現自己總是在「靠近—防備—退開」之間循環,回頭看看過去的關係經驗,往往比單純責怪自己「太敏感」更能幫助理解這些反應從何而來。

長期處在這樣矛盾而不穩定的關係中,也可能逐漸形塑一個人對自己與關係的預期,例如:親近可能意味著受傷,表達自己可能帶來衝突,而維持一段關係,有時似乎必須犧牲自己的感受。有些人也會出現較大的情緒波動,例如:有時一點小事就情緒爆發或崩潰,有時卻突然變得麻木;理智上知道某些事情與自己無關,心裡卻仍然湧現「是不是我不夠好」的羞愧與不安。

因此,那份想靠近又想逃的矛盾,不一定只是「我為什麼連自己的情緒都管不好」。它也可能是你曾經在一段無法選擇、也難以離開的關係裡,為了適應環境而逐漸形成的應對方式。理解這一點,不是為了把所有現在的困難都歸咎於過去,而是重新理解那些看似不合理的反應,或許曾經有它存在的理由。

不一定要和解,可以先重新決定自己的距離

理解這個生存機制的緣由之後,下一步並非得追求理想中的大和解,而是慢慢地練習找回屬於自己的選擇權,並開始學習成為自己的安全基地。

例如,收到家人的訊息時,不必急著回覆。如果當下已經感到緊張,可以先放著,等自己比較穩定後再決定。面對不想談的事情,不一定需要提出一套完整的理由,也可以選擇表達「這件事我現在不想談」、「我還沒想好」、「這個之後再說」...等。界線的目的不是讓對方認同你的決定,而是讓你知道自己可以在哪裡停下來。

回家也是一樣。如果每次長時間相處都容易讓自己耗盡,可以縮短停留時間,事先安排離開的時間,或者在衝突升高時暫時離開現場。這些做法不是為了逃避所有不舒服,而是讓你不必每一次都撐到自己完全失去調節的能力,才想到要離開。

更重要的是,慢慢分辨哪些是你真正想要的,哪些只是過去為了維持關係而養成的習慣。你可以關心父母,但不必回應每一個問題;可以回家吃飯,但不必因此談所有事情;可以維持聯絡,也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與心理空間。

對有些家庭而言,保持一定距離,反而是關係能夠繼續存在的條件。關係的品質不一定取決於彼此靠得多近,有時候,找到一個雙方都比較不容易受傷的距離,才是比較現實的相處方式。


你可以愛家,也可以不再讓家決定你的感受 

很多人真正難以放下的,不是家人曾經做過的某一件事,而是心裡一直存在的期待:如果有一天,他們可以理解我就好了。

這個期待很自然,但也可能讓人一直困在「我要怎麼做,才能讓這段關係變好」的問題裡。然而,一段關係能否改變,從來不只取決於其中一個人。如果父母沒有意願改變,你能控制的,其實只有"自己要用什麼方式與他們相處"。

因此,關係修復不一定意味著原諒,也不一定意味著和解。有時候,只是讓自己慢慢有能力辨認:什麼時候我願意靠近或需要退開;哪些話我願意聽或不再需要去接住。逐步去探索或調整,這段關係對我而言,要維持到什麼程度才是合適的。

當你再次收到那則「這週末要回來吃飯嗎?」的訊息,也許仍然會有熟悉的緊張。但你可以不必急著處理那份緊張,更不必立刻按照過去的方式回應。你可以先停一下,問自己一個以前很少有機會問的問題:

「如果不用先考慮家人會不會失望,我現在想怎麼做?」

答案未必是拒絕,也未必是答應。重要的是,這一次,你的選擇不只是為了避免衝突,而是在確認自己的感受,嘗試找出適合的答案。

最安全的地方最痛:寫給對家矛盾的你
許濘宴|諮商心理師 2026年8月2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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